他站起身来,走到窗口去,看着窗外,做深呼吸。
一直以为已经忘记的,原来早已在心底形成了一个空洞,那些安稳的、安定的假象,就像是掩埋空洞的障眼法,关于易时卿的一切回忆,本身就是一个陷阱,易时卿真的从来都不让他好过,他轻轻按住心口,旧伤口也会隐隐作痛,他安静地想,只要不再见易时卿。
只要不再见他,就好。
…………
第二天,顾琛想,老天待他真是不薄,他怕什么就来什么。
他还没走进科室就看见易时卿已经站在门口,站得挺端正,对着他微微笑,顾琛觉得这样子的他浑身冒着一股子傻气,他在他的注视下走得很慢,很慢。
易时卿是来找他的吗?也可能是来看程郢,顺便过来一下而已,那他还紧张个屁!
“顾医生,”易时卿笑着开口,“我有话和你说。”
他看起来心情真的很好,然而顾琛的心情却很糟糕,他冷着脸开口:“说。”
“谢谢你借给我钱,我是来还钱给你的。”易时卿从包里面拿出那个装着现金的纸袋,递给他。
他没有接。
“你哪里来的钱?”
易时卿的表情卡了一下,笑不出来了,动作也略微有点儿僵硬,觉得钱的来路说出来还是很丢人,但他一时之间也扯不出什么像样的谎来,于是坦白道:“问朋友借的。”
“朋友?”他嘲讽地笑笑,“你和程郢发展得还挺快嘛。”
易时卿的面子有点儿挂不住了:“顾医生,我和程郢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“钱是他借给你的吗?”
他没有说话,算是默认了。
“那不就得了,你这种性格,也没那么容易突然就冒出个朋友来吧。”他盯着易时卿,而易时卿窘迫地低下头去了,他又说,“你不想欠着我的钱,但是你却愿意欠他的人情,这倒很有意思。”
易时卿还保持着那个递出钱的尴尬姿势,他觉得今天的顾琛有些咄咄逼人,尖酸刻薄,好在他内心强大,也早就知道他的毒舌,这点儿程度还是受得了的,于是,他又说:“顾医生,还你钱。”
顾琛接过了钱,淡淡地说:“那你已经还了钱,以后,可以不要再到医院来了吧。”
易时卿一时有点儿发蒙,顾医生今天是怎么了?他单单看出他心情不好,但也不至于非要把自己撵出去吧?
他有些郁闷地嘟囔:“医院不是公共场所吗……”
这医院又不是你开的,他心想。
“你来也行,别让我看见。”眼不见为净。
他不明白这男人怎么翻脸如翻书,好像几天之前才说大家是朋友,于是他很微弱地挣扎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顾琛认真地思考了一下,得出这么个结论,“我大概,不想看见你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,顾琛的眼神从一片茫然恢复到清明,视线落在他脸上,没有什么表情。
易时卿觉得自己的心就被戳了一下,刺痛。
顾琛的眼眸深邃而好看,但易时卿读不懂那里面的情绪,他想不明白,怎么突然就变了呢?
早上从程郢手里拿到钱的时候,他成竹在胸,满心欢喜,觉得自己在顾琛面前好歹能够有点儿底气了,而此刻,他觉得顾琛那句话就像是一根针,很尖锐地戳在像气球一样膨胀的他身上,他的自信流失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,他甚至没勇气再看他的脸,低下头,伸手不自然地、局促地抓了抓自己的衣服。
“哦……”他有些想要抽自己,还哦什么哦?
他这个样子,一定滑稽透了吧?
他是很想要反驳一下的,例如“不见就不见”什么的,但是他觉得喉咙口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样,发不出别的声音来。
他的视线汇聚在他的白大褂下摆上,脑海里也是一片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,他听见顾琛又说:“那我走了。”
他没有吭声。
他这时候突然想起几年前袁尔最后说的话来,他说是易时卿缠着顾琛,他说顾琛也一定觉得很烦。
易时卿安静地想,其实也没错,真的是他缠着顾琛。
他听见脚步声,顾琛真的走了。
喜欢一个人,就会变得卑微,这件事可能无关乎自身有着什么样的条件,不管是富家少爷还是阶下囚,这种卑微都是一样的,不会因为他还清了钱就有所改变——
今天,易时卿更新了自己对“卑微”这两个字的认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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